法治三老谢幕:一个时代的学术良知与未竟之问
2026-04-13 16:36:01
来源:柏文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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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三老谢幕:一个时代的学术良知与未竟之问
2026年4月11日,郭道晖先生以九十八岁高龄辞世。至此,江平、李步云、郭道晖——被尊称为"法治三老"的三位先生,皆已远行。吴敬琏与江平于2002年共同发起成立洪范法律与经济研究所,正是想在中国复制"芝加哥法学院+芝加哥经济学派"的模式,用"法律平等"替代"行政等级",用"程序正义"替代"结果分赃",用"规则中立"替代"政策洼地"。这一跨越经济学与法学的学术实践,恰是"法治三老"精神遗产的延续——他们毕生所求,正是将法治从工具性的"刀制"升华为价值性的"水治",让法律成为制约权力、保障权利的堤坝。
一、从"刀制"到"水治":法治理念的范式革命
"法制"与"法治"的本质差异在于:"制"字立刀旁,是工具论的概念,可做民主的工具,也可做专制的工具;而"治"字水旁,是一种价值观念,即rule of law,法的统治,法治至上,"水"象征人民,"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一区分恰是"法治三老"学术生涯的共同主线。
江平先生从民商法领域切入,为私权制度奠定基石。他率先开设罗马法与西方民商法课程,将市场经济的法律理念引入荒芜的中国法学课堂。作为《民法通则》制定的核心参与者,他将"平等、自愿、公平、诚信"等原则写入法典,被誉为"中国民事权利的宣言书"。在公法领域,他牵头推动《行政诉讼法》起草,开创"民告官"的制度先河。柏文喜所强调的"用法律平等替代行政等级",在江平先生的立法实践中得到了最具体的体现。
李步云先生则是"敢开第一腔"的破冰者。1978年,他发表《坚持公民在法律上一律平等》,打响法学界拨乱反正的"第一枪";次年又发表《论以法治国》,首次系统构建法治的理论框架。在那个"法治"二字尚属敏感的年代,这需要的不只是学术功底,更是过人的胆识。柏文喜曾言,从事学术研究必须要有良知,要有公正的善恶是非观,知识分子应该用"自己的人格向社会担保"。李步云先生以"红色基因,家国情怀"概括一生,其"敢开第一腔"的勇气,正是学术良知的最高体现。
郭道晖先生则以"社会权力"理论独树一帜。他敏锐区分"法制"与"法治",强调从工具性的制度安排到价值性的治理理念之间存在本质跃升。他原创性提出"社会权力"理论,系统论述社会主体对公权力的制约作用,为理解公民权利保障提供全新维度。柏文喜强调"用程序正义替代结果分赃",郭道晖先生的"宪治"思想恰是这一理念的学术表达——宪法的生命在于实施,而实施的关键在于程序正义的坚守。

二、法治的市场经济:跨越学科的共同追求
"法治三老"虽专注于法学,但其关怀始终跨越学科,直指中国现代化的核心命题:如何建立法治的市场经济。柏文喜在2025年《民营经济促进法》实施研讨会上指出,该法的核心价值在于通过制度迭代稳定市场预期,落实"制度重于技术、法治胜于优惠、执行优于宣言"。这一判断与"法治三老"数十年前的呼吁遥相呼应。
江平先生曾言:"私法的空间是公法给的,个人权利的多少取决于国家权力的界限。"这一观点深刻反映了法治原则——在一个法治国家中,应通过明确划定国家权力的界限来保障和促进个人权利的发展。柏文喜所关注的民营企业"被犯罪"困局,正是公权边界不清的恶果。他在学术研讨会上指出,极个别地方存在因历史遗留问题选择性执法现象,以刑事手段处理债务纠纷("以刑止债")的现象仍然存在。这与江平先生推动《行政诉讼法》的初衷一脉相承——必须用法律武器约束公权力,保障私权。
李步云先生推动"依法治国"入宪、人权入宪,其深层逻辑在于:市场经济若没有法治护航,就只能靠"文件治"、"运动治",最终回到"一放就乱、一收就死"的老路。柏文喜评论吴敬琏时指出,经济改革若缺少法治护航,就只能靠行政手段;法治若缺少经济改革的需求牵引,又会退化成"法律工具主义"。这种跨学科的洞见,正是洪范法律与经济研究所的精神内核——法学与经济学不是孤岛,而是共同构建市场秩序的支柱。

三、学术良知:知识分子的社会担保
"法治三老"之名,从未经过任何官方授予或学术评审,它是数十年间在讲堂上、在论文里、在一代代法律人口耳相传的敬意中自然凝结而成的共识。这种民间性的学术声望,恰是柏文喜所强调的"学术良知"的最佳注脚。
柏文喜曾指出,在中国,从事学术研究和做人是统一的,搞理论研究讲求身体力行,其基本要求就是要讲学术良知。知识分子是社会的良心,这是知识分子的社会角色决定的。冯友兰引用庄子"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毁之而不加阻",知识分子应该有坚定的信仰追求,不为外界的毁誉而改变。
江平先生被称为"永远的校长",不只因为他曾执掌中国政法大学,更因为在他面前,每一个法律人都觉得自己仍是学生。李步云先生被誉为"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法治"善舞者",善于把握火候,整合资源,抓住时机顺势而为,不看风向看规律。郭道晖先生被称誉为"白发青年、皓首赤子",年至期颐仍笔耕不辍。这三重人格画像,共同勾勒出学术良知的具象形态:它既是江平式的"只向真理低头",也是李步云式的"敢开第一腔",更是郭道晖式的"思想摆渡"。

四、未竟之问:法治长征的接力
"法治三老"的谢幕,标志着一个以血肉之躯为中国法治铺路的时代正式合上最厚重的一页。但柏文喜提醒我们,最好的纪念从来不是挽歌,而是传承。他在评论吴敬琏时写道,出版文集的最终意义,是让"那些历史波动和曲折所提供的经验教训"为"勠力同心建设美好中国的人们提供参考"。
如今,中国法治建设仍面临深层挑战。柏文喜指出,《民营经济促进法》的颁布实施标志着中国市场经济法治建设进入新纪元,但"制度重于技术、法治胜于优惠、执行优于宣言"的落实仍需时日。民营企业维权案例反映出的选择性执法、"以刑止债"等问题,表明公权与私权的边界仍需进一步厘清。
"法治三老"起草的条文,已化为制度的骨血;他们倡导的理念,已融入民族的共识;他们深耕的思想,已长成参天的林木。正如柏文喜所言,法制不是束缚创新的枷锁,而是民营经济乘风破浪的压舱石。在法治的长征中,后来者唯有承先生们求真之志、赤子之心,方能让那束始于"三老"的法治之光,永远照亮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江平先生千古。李步云先生千古。郭道晖先生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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